关于 Crush：为什么它让人上头，又让人痛苦

提要

本篇将详细阐述什么是 crush，我们为什么会对 crush 越来越上头，为什么会控制不住地喜欢，以及该如何正确看待，涉及到爱欲哲学。

什么是 crush

首先说到 crush，我们要理解 crush 本身这个词。

Crush 这个词的原意是 “碾压”、“压碎”、“击中” 的意思。在大概 19 世纪的英文俚语中，出现了我们今天用的这个意思 —— 被某人压得喘不过气的强烈迷恋感。流传到中文互联网后，又引申为 “暗恋的人”，也作名词用。

比如：“I have a crush on her.”“My crush is her。”

这里的 crush 就不再是物理意义上的压碎，而是在情绪上被对方压倒，形容一种心跳加速、紧张、失控的感觉。所以 crush 的强度很强，是一种近乎失控的心动感，也指自己暗恋的人。

不过，crush 和亲密关系不一样。

亲密关系要求双方彼此相互认识，具有较深的情感厚度。但是 crush 不仅仅指单方面的迷恋，对方不仅可以是一个你不了解的人，甚至你可能根本不认识对方，对方也可能根本不认识你。

比如你在教室遇到一个同学，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本书。你并不太了解 ta，但这并不影响你对 ta 产生那种极为猛烈的心动感。甚至可以说，crush 的出现说明爱情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 “一往情深”、“朝朝暮暮”、“白头偕老”，也可以是没有交互性、短暂而强烈的。Crush 的出现似乎不再需要我们经营复杂的亲密情感关系，只需要简单且炽热地去爱。

这跟现在流行的 situationship 也很像（这个英文词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中文翻译）。它的意思就是缺乏传统意义上的定义和承诺的一种亲密关系模式。你们不需要一起面对鸡毛蒜皮的小事、柴米油盐，没有吵架，没有负担，没有包袱。这听起来似乎非常美好、很自由，但现实是，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被 crush 和 situationship 所困扰。

为什么 crush 会困扰人

Crush 和 situationship 之所以会困扰人，不单只是因为你喜欢上了一个人，而是因为你喜欢上了一个不确定性！

Crush 一词之所以流行，可能是因为比较准确地描述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对方到底怎么看你？ 不知道。
你们有没有可能？ 不知道。
Ta 是不是对我也有意思？ 不知道。
Ta 那句话有没有隐喻？ 不知道。
你要不要主动？ 不知道。
主动之后会不会尴尬？ 不知道。

最痛苦的地方不是事情已经失败了，而是事情一直悬在那里：没有开始，没有结果，没有进展，没有结束，没有成功，没有答案，也没有退出按钮。

心理学里面有很适合描述这种状态的词，叫 Limerence，也就是前面提到的 “迷恋”。它不是一个普通的好感，而是一种强烈的、非自愿的、反复侵入脑海的迷恋状态。

就是说：

• 明明知道自己和对方可能没有真正的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反复地去想 ta。
• 你会不断地解读 Ta 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回复、每一次行为举止、每一次语气助词、每一次眼神的飘忽不定等等。
• 一点点积极的信号就让你 up，一点点冷淡又让你 down。

Limerence 最早由心理学家 Dorothy Tennov（多萝西・田纳夫）提出。

当你处于迷恋状态时，你常常会想 Ta。这是一种强烈上头的状态，你不仅仅是单纯想念对方，而是大脑的整套注意力系统、期待系统、奖赏系统，都被调动起来了。

Crush 之所以使人痛苦、使人感到困扰，不仅仅是因为它强烈，而是它同时具备两个特征 “强烈”+“不确定性”。

强烈让你无法忽视，必须直面；
不确定性让你无法预测，让你无法完成，你对 crush 几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白一点，crush 的结构不是 “我喜欢你”，而是 “我被你击中了”，但我不知道这个击中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对于你的 crush，你一边会觉得这件事很美，一边又会觉得自己很狼狈，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你自己也搞不清楚这种心动是何由来，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你甚至会开始羞辱自己说：

“你怎么又这样。”
“我是不是太缺爱。”
“我是不是太恋爱脑了。”
“我是不是太不成熟了。”
“我是不是太不稳重了。”
“我是不是太冒进了。”

但我们今天要说，不要这样贬低自己。

从哲学上看 crush

从哲学上看，crush 并不是一个低级的恋爱脑现象，它反而是一个极具深刻意义的爱欲哲学里面的重要理念的载体。

Crush 可能恰恰揭示了爱欲最初最原本的样子。

就是说，爱欲最开始不是先从稳定、确定、合理开始的。大家在生活中经常会发现，那些真正谈得久的人，那些真正能谈到结婚的人，大多也是从 Crush 和 situationship 开始的。两个人因为莫名其妙、机缘巧合之下在一起，然后彼此认识；然后恰好两个人又彼此喜欢。

也就是说，爱欲从一开始常常就是一个突发的事件。

这就扯到法国哲学家 Alain Badiou（阿兰・巴迪欧）的事件理论说起了。

那什么是 Event（事件）呢？

其实就是和日常生活中被规则安排好的事情的东西不一样，你的两点一线的生活被这些事件所打破了。

是一种突然发生、无法用原有秩序解释，并迫使你重新理解世界、重新思考的断裂性时刻。

说直白一点：

比如说，你每天都正常上班、开会、点外卖、回消息、刷手机、坐在工位上陪客户聊天、对接项目，每天都是这样重复的生活；但正当你坐地铁赶去上班的时候，某一瞬间，你看见一个人的表情、声音或动作击中了你。你无法用已有的人生经验去解释这种感觉，它就是那样直接地击中了你。

比如学生时代的我们，自习课的时候，突然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了一位女生，她捧着一本书沉静地翻页，读得津津有味，在夕阳的照射下，他的头发碧阳金辉；忽而一阵春风吹来，他的头发随风飘扬。

你之后在一整段学习时间都会反复回想起那个瞬间。

很多时候，我们对一个人的爱恋和迷恋，就是从这么一个个的不可总结、不可控制的突发的事件中开始的！

说到这里了，我们大概知道了，很多人之所以在 crush 和 situation 中会感到一种隐隐的痛苦和困扰，就是因为：

我们并不喜欢不可控制的东西！

Crush 最折磨人的地方就是在于它不在我们的掌控之内，我们完全无法控制它。你不知道对方怎么看你，更无法把它变成一种确定的关系结果。

于是你一方面不断被那个瞬间所吸引，一方面又不断试图把它变成可预测、可调控的东西。

那这个时候你的内心戏就丰富起来了：

“Ta 是不是也对我有感觉呢？”
“我要不要主动一点呢？”
“如果失败了以后会怎么办呢？”
“该怎么和他相处呢？”

通常情况下，我们更习惯的其实是一种可管理的情绪体验。

就是说，要么确定被喜欢，要么就确定不被喜欢；就是：

“你说行不行吧，行的话咱们就处，不行的话我就走了。”

这是我们习惯的。

但前面已经说过了，crash 和 situationship 是不可控制的。它们偏偏停留在中间地带：你不知道行不行，它也没有说行不行，它不给你结果，也不给你退出选项。

让你不断在想象和现实之间来回摆动，像钟摆一样。

所以说，痛苦并不是因为喜欢本身，而是因为那个不确定性。也就是说，喜欢进入了一种无法被控制的状态，你无法控制自己不喜欢，你也无法让自己得到喜欢的 Ta。

但现实是，我们通常不善于和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共处，我们会天生地厌恶它。

那问题来了，我们究竟该怎么面对自己的 crush 呢？

是逼着自己不再上头、不再喜欢？
还是倾尽全力地为这段还没有成为亲密关系的 crush 付出？

又或者非常期待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一个 SOP（标准作业程序）—— 我下一步应该这样操作的手册。

但是巴迪欧告诉我们，这种事件恰恰就是相反的。

事件之所以是事件，恰恰就是因为它无法被控制，无法被既定的秩序所解释，它没有 SOP，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套清晰的流程。

因此，我们无法用自己的经验和人生体验去控制和把握自己的 crush。

那么反过来说，如果爱真的可以被计算和人为地控制，那么这种爱就不是爱了 所以说爱之所以是爱，就是因为从这些不可控因素中来的。

巴迪欧对于爱有一个比较重要的看法：

就是说爱不是两个人融合成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给占有了。爱是打开了一种 “二” 的经验。

什么意思呢？

就是世界不再是只是从我的角度被解释和经验，而是开始从两个人的角度被重新组织。

打个比方：

你以前看一座城市，只是说看路线、看通勤时间、看商场在哪、看咖啡店在哪；但是当你喜欢上一个人之后，这座城市恍然间突然变了一样，变成了什么呢？

变成了：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你会不断地想起那个瞬间，然后把这个瞬间映射到周围的事物上：

就是某条路已经不是路了，而是变成了 Ta 曾经走过的地方；
这个城市也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城市了，而是 Ta 住过的城市；
某首歌变成了你也想分享给 Ta 的歌；
某个你看到的美景也会想象 Ta 此刻也正在欣赏；
某个咖啡店也变成了你们可能会偶遇的地方。

世界在客观来说并没有被改变，但你对世界的看法改变了。这就是爱裕的神奇之处。他不是给你的世界单纯加了一个 crush / 对象，而是改变了你经验世界的方式，也就是说，你看待世界的视角变了。

巴迪欧认为，那些被 crush 和 situation shift 所困扰、所痛苦的人，其实并没有体会到事件的真谛，也没有体会到那个瞬间的美好。

能够体验到一种不受自己控制的事件，实际上是极其美好的一个事情。

大家想啊，我们每天就吃饭打工攒钱，然后还房贷还车贷，每天上班两点一线，多么枯燥无聊啊。

已经是在各种标准化的设备规则里面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了。

有句话说得很好：

我究竟是过了 365 天，还是把一天重复了 365 次？

而事件恰恰就给你这种重复带来了新的意义和价值。

就在这种情况下，你的人生突然插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不受掌控的、浪漫的、美好的事件，就像前面提到的那个瞬间一样；那个瞬间是多么美好啊。和之前所有的既定流程都不一样，没有 SOP 给你看，所以你为什么还要为此而感到内耗和焦虑困扰呢？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们还是要忍不住问：

“那既然说 crush 是一个美好的事件，那为什么说它总是会让人感到痛苦呢？”

这是因为我们现代人在面对事件的时候，常常有一个本能反应：

就是试图用既定的流程去解释这个事件、去操作这个事件。

也就是说，我们大家执着于把事件变成一个结果。

一个心动刚刚发生，我们马上就忍不住要问：

所以我是不是喜欢上 Ta 了？
我要不要追 Ta？
Ta 是不是也喜欢我？
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我要不要主动？
要不要撤退？
我们之间有没有未来？
如果没有未来，我应该怎么办？
我是不是要及时止损？
我是不是太恋爱脑了？
我是不是太感性了？

你看，我们太想把一个开放包容的事件翻译成一个确定的答案了。

可是你一旦这么做了：

crush 就会立刻从一个打动你、击中你的瞬间，变成了需要被解释的东西、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变成了 “我怎样能通过一套正确的 SOP 得到这个人”。

于是你的内心戏就开始了、你的内耗就开始了：

你会开始复盘聊天记录，计算成功率，开始研究对方的星座 MBTI，开始问朋友 “诶诶啊，Ta 这句话什么意思”；你在某书上搜 “Crush 不主动是不是没戏”“对方忽冷忽热，是不是要放弃”“Ta 不主动，也不退后，是不是在吊着我”“怎么判断 Ta 是不是也喜欢我”。

你就会越想越 多 ，越想越 * 忘不掉 ，
越想越 烦躁 ，越想越 焦虑 ，
你越是想 弄清楚 ，就越 弄不清楚 ；
越想 控制 ，就越感到 失控 ；
你越想把它变成 确定的关系 ，就越痛苦地意识到 “它根本不是关系”。

就这么恶性循环。

所以说，有一件事也非常重要：

就是不要把 crush 立刻就当成了一个爱情、一个立刻就要许身的对象。

这个心动啊，是真的。

但是，

心动不代表关系已经成立，已经建立。

对方让你心动，

• 不代表对方的思想深度与你匹配；
• 不代表对方有能力跟你建立关系；
• 不代表对方有与你相同的兴趣爱好；
• 不代表对方也喜欢你；
• 不代表对方适合你。
  对方打开了你的心动、你的想象；但不代表 Ta 就有义务回应你的心动和想象。

很多 crush 和 situationship 之所以变得痛苦和让人困扰，就是因为这些。

我们总是希望把一个真实的人变成了承载幻想的容器 —— 你会把你自己的所有理想都投射到 crush 身上。

换句话说，就是说你实际上喜欢的已经不再是 crush 了，而是你想象中的 crush。

你会把对方想象成一个完美的人，Ta 具有你所有幻想的品质特点特征。你还没有真正了解他，就已经把他想象成了那个能够托付一生的良人。

你俩还没见上两面，还没谈上话呢，你就已经在脑子里面给二胎孩子起名字了。

要知道，真实的人一定会比幻想更复杂，也一定会比幻想更不听话、更难掌控、更难控制。Ta 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深刻，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温柔。

Ta 可能自己也有一点优点，但也有自己的迟钝、自私、混乱和不稳定，所以一定不要把太多的心理投射都投射到对方的身上。

所以给自己一点时间，把幻想和现实慢慢分开。

好了，说到这了，总而言之，crush 之所以让人着迷、和上头，不只是因为某个人很漂亮、很温柔、很特别，而是因为那个瞬间，我们被日常生活里面拽了出来，从日常的既定的秩序的轨道里面脱离了出来。

就像原本灰蒙蒙的世界，突然有了一束光在指引你一样。

你开始期待、想象、回味，也开始失控、犹豫和痛苦，被困扰着；

但这恰恰说明你还没有完全麻木。

你不是一台走在既定轨道上的机器人，不是一台只会分析利弊、计算风险、及时止损的机器人。你仍然会为某个人、某句话、某个眼神所击中；但也正因为此，我们要学会温柔而清醒地对待这份心动。

不要羞辱和贬低 Ta，因为你对 Ta 的心动是真的；但也不要神话 Ta，因为 Ta 还不是真正的爱情。

Crush 是一个入口，一个事情的开端，一个让你重新看见自己爱欲的瞬间。

也许你永远和 crush 不会有一段关系，但你可以借这段 crush 来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到底在渴望什么？”

• 我到底希望怎样被看见
• 我到底还会被什么所照亮

所以心动不是病，也不是命运的神谕。

它只是提醒我们，在这个越来越谨慎、越来越防御、越来越标准化、程序化的时代里面，让我们仍然有能力被世界打动。

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弥足珍贵！